8月中旬以来，“甲醛白菜”事件持续发酵。河北张家口康保县部分收购商被曝使用甲醛溶液浸泡白菜，视频传出后迅速点燃公众情绪。评论区里，有人说“娃娃菜也不能吃了”，有人晒出油麦菜根部的蓝色残留，惊呼“还能不能放心买菜”。恐慌与绝望，成为这一轮舆论的关键词。
事件曝光后，康保县人民政府通报确认“视频反映情况属实”，公安部门已对涉事人员采取强制措施。国务院食安办、农业农村部、市场监管总局三部门联合指导属地调查，并部署各地开展专项排查。北京新发地、上海蔬菜集团、南京众彩等大型批发市场迅速响应，对进场白菜增加甲醛专项快检，实行“批批检”。上海方面表示，截至发稿，暂未发现问题产品。
应急响应不可谓不快，但公众的疑虑并未消散。一个重要原因是，“甲醛白菜”并非首次进入公众视野，几年前就有过类似曝光。同样的违法手段，同样的保鲜目的，为何反复出现？这才是《食安前言》追问的问题。
一、违法添加，事实清楚
先看事实层面。甲醛属非食用物质，国家明令禁止在食品中添加，这一点没有争议。涉事收购商之所以铤而走险，无非是为了在长途运输中防止白菜腐烂，降低损耗。正规保鲜需要预冷库、冷链运输车、保温包装等设施，成本不菲，而甲醛溶液每斤成本不过几分钱。利益驱动之下，部分人在监管薄弱的收购环节动了歪心思。
但需要指出的是，大型批发市场的快速检测能力和舆情倒逼下的紧急排查，短期内确实起到了拦截作用。从多地反馈看，流入城市渠道的问题产品已被有效筛查。只不过，公众更关心的是没有曝光的那些地方，谁来查？
二、几个疑问，逐一厘清
面对蔬菜安全的各种传言，有必要做一些科学层面的澄清。
娃娃菜还能吃吗？ 可以。娃娃菜与大白菜同属十字花科，其保鲜储存方式相似，但不等于所有娃娃菜都会使用甲醛。消费者购买时稍加留意即可——甲醛具有强烈刺激性气味，若蔬菜闻起来刺鼻，就不要购买。对于正常渠道购入的白菜，摘掉外层叶片，切去根部，流水冲洗，再经焯水或充分烹饪，风险可大幅降低。甲醛易溶于水，高温下也容易挥发，这是基本化学常识。
油麦菜上的蓝色残留是什么？ 这跟甲醛没有关系。农业农村部门此前曾解释，蔬菜根茎处的蓝色颗粒或残留，多为含四聚乙醛的杀螺农药，或是用于杀菌的硫酸铜（波尔多液）。这些属于低毒农药，允许在特定条件下使用，并非工业原料。消费者只需将蓝色颗粒摘除，用清水多冲洗几遍即可。将农药残留与非法添加物混为一谈，反而容易制造不必要的恐慌。
甲醛真的致癌吗？ 世界卫生组织的评估认为，食物中摄入的甲醛对健康的直接风险主要不是致癌，其致癌风险主要来自职业环境下的吸入。何况，甲醛有强烈刺激性气味，高浓度下鼻子会直接发出“警报”。当然，这绝不意味着违法添加可以原谅——违法就是违法，无论在什么浓度下。
三、症结所在，堵不如疏
事件发酵后，央广网评论指出，监管不能总是“慢半拍”。这说得在理。当前的监管模式，往往呈现“曝光才查处、整治又反弹”的循环。甲醛并非农残常规检测项目，基层监管力量面对分散的田间地头收购市场，无论是技术手段还是人力覆盖，都存在明显盲区。若不建立收贮运环节的常态化非法添加物抽检机制，今日查了白菜，明日就可能冒出“甲醛金针菇”或“防腐剂蒜薹”。
但光是“堵”，恐怕不够。更根本的矛盾在于合规保鲜成本与违规化学保鲜成本之间的巨大落差。正规做法需要预冷、冷链、保温棉被，而甲醛只需兑水一蘸。在价格竞争中，谁更便宜谁就有市场，这是最朴素的商业逻辑。如果不降低合规保鲜的门槛，单靠查抄惩处，很难根除。
有专家建议，在蔬菜主产区推广共享式移动预冷库，对购置冷链设施的合作社给予专项补贴。说到底，只有让遵纪守法的人不亏本，让铤而走险的人无利可图，市场才能回归正常。
四、用好追溯，好人得好
每一次食安事件曝光，公众都会追问同一个问题：“这东西从哪来的？谁该负责？”如果追溯体系足够管用，这本来不该成为一个难题。
2015年，国办印发《关于加快推进重要产品追溯体系建设的意见》（国办发〔2015〕95号），明确提出以责任主体和流向管理为核心，推进食用农产品“从农田到餐桌”全过程追溯管理。此后近十年间，各部门、各地围绕农产品和食品溯源，推出了五花八门的体系，建了大大小小的平台。初衷当然是好的，但效果却差强人意。
问题出在哪里？《食安前言》专家在调研中发现，一些追溯技术在实际应用中面临“表面热闹、实效不足”的困境，数据失真、共享不畅、成本高企等问题突出，影响了追溯体系的公信力。不同地区、不同企业自建的追溯系统互不兼容，各环节数据分散存放，“信息孤岛”阻断了追溯链条。一套完整的追溯系统投入不菲，但企业短期内看不到明显收益，参与的积极性自然不高。监管部门之间职责交叉，数据缺乏跨部门共享平台，导致追溯信息不完整、不真实的情况时有发生。
追溯本应是“好人说好”的制度设计。对于诚信经营的企业，一套管用的追溯体系就是一张“清白证”——产品出了问题能精准定位、快速召回，没问题则能用数据证明清白。但现实是，追溯系统的建设往往成了“各搭各的台、各唱各的戏”，消费者扫了码看不到有用信息，企业花了钱却换不来市场信任。追溯体系的公信力一旦打折，守信者的“好人证明”也就打了折扣。
谁来搭建全国统一的“戏台”？隶属于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的中国物品编码中心，手里有一套现成的方案。该中心负责推广国际通用的GS1全球统一标识系统，这套标准覆盖全球150多个国家和地区，商品条码正是其最广为人知的应用。GS1标准体系从编码标识、数据载体到数据交换，形成了完整的供应链“通用语言”，无论是一箱白菜还是一盒鸡蛋，都能获得全球唯一的“身份证”。
更关键的是，GS1标准支持“商品条码+生产日期+批次号”的单品溯源模式。这意味着，不需要另起炉灶搭建一套新系统，在现有商品条码基础上增加批次信息，就能实现单品级的精准追溯。在此基础上生成追溯二维码更能承载产品、商品“全生命周期”的信息，满足监管和营销的需要。
深圳供广肉类智能交易市场基于GS1编码搭建的全链条追溯体系，就是一个落地范例——从屠宰到零售，每个环节的信息通过统一标准串联起来，监管部门和消费者都能查到来源。宁波的生鲜鸡蛋也在试点“原产地赋码”，消费者扫码即可看到产蛋日期、合格证明、运输路线等信息。
用好这套现成的标准，关键在政府的主动引导。当前最迫切的任务，是制定统一的追溯信息记录标准和数据接口规范，让各地各企业自建的系统能够“对话”，而不是各自为政。同时，要建立数据质量评估机制，对故意录入虚假信息、伪造追溯码的企业依法处罚并纳入信用监管。对农村小农户、小作坊等体量较小的主体，则应开发简化版追溯系统，降低操作门槛。
追溯不是给监管“添麻烦”，而是给好人“撑腰”。统一标准、互联互通，让诚信者的产品能够自证清白，让消费者扫一眼就知道“这菜靠得住”——这才是商品信息大数据在追溯体系建设中该有的样子。
五、回归常识，不必绝望
公众的恐惧，很大程度上来自未知与失控感。但回头看看，这些年我国的食品安全水平整体是提升的，抽检合格率连续多年保持在97%以上。只是由于信息传播速度加快，每一起个案都被放大在聚光灯下，形成了“什么都不安全”的心理错觉。
作为普通消费者，掌握几条简单原则，基本就能规避大部分风险：闻味道——刺鼻的不买；看外观——颜色异常、有不明颗粒的不买；洗到位——叶菜多泡多冲，根茎削皮。这并非专业操作，而是日常生活的常识。
食品安全没有“零风险”，但监管必须“零容忍”。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需要制度、技术和投入的持续支撑。“甲醛白菜”这面镜子，照出的不只是监管的缝隙，也照出了公众对“吃口放心菜”这件事的强烈期待。守住这条底线，需要监管时刻在线，也需要社会各方保持理性、客观地看待问题。路还长，但方向不能偏。（唐成 牛安春）
专家简介：
唐成，高级工程师，国内市场监管、质量安全与智慧监管领域实务研究专家。长期致力于政府治理与市场监管体系研究，实务工作涵盖产品评价、消费维权、品牌建设、质量追溯、标识编码、扶优打假、标准研制、智慧监管等方向。先后受聘中央财经大学政府管理学院兼职教授、中国计量大学客座教授、华中科技大学管理学院 MEM 企业导师；担任农工党中央经济委员会委员、农工党北京市委社会和法治工作委员会副主任兼秘书长，厚植参政议政、咨政建言相关工作。
牛安春，中国食品安全报社编委委员、社委委员、副社长，副高职称，资深记者。深耕食品安全与产业发展二十余年，参加全国两会报道十几年。是中国食品安全大会执行秘书长、中国食品安全监管信息智库秘书长、全国食品安全监管信息交流大会秘书长；是中国质量万里行促进会常务理事、中国卫生信息与健康医疗大数据学会理事、首都保健营养美食学会副会长、北京西城食药协会副会长、江南⼤学国家安全与绿色发展研究院特聘产业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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