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品农产品行业“内卷式竞争”的危局与破局

2025年12月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提出“制定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条例，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进一步要求“加强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强化公平竞争审查刚性约束，综合运用产能调控、标准引领、价格执法、质量监管等手段，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十五五”规划纲要亦提出“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从“综合整治”到“深入整治”，从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到政府工作报告再到五年规划，顶层设计对“内卷式”竞争的治理决心层层加码。

在众多行业中，食品农产品行业无疑是“内卷式竞争”的重灾区。食品行业市场准入门槛相对较低，部分细分领域企业数量多、规模小、产品同质化严重。农牧题材企业大面积亏损，传统烘焙企业营收下滑超过10%，部分区域乳企陷入增长停滞。整个行业已进入“缩量市场”环境下的内卷博弈。从田间地头到百姓餐桌，从初级农产品到精深加工食品，“内卷”之风几乎席卷了每一个环节。

《食安前言》专家组试图系统梳理食品农产品行业内卷式竞争的基本情况、产生的危害与严重后果，并站在国家层面提出治理建议。

一、基本情况：同质化、价格战、产能过剩的三重困局

食品农产品行业的内卷式竞争，突出表现为以下三个方面的基本特征：

（一）产品高度同质化，创新精神严重匮乏

食品农产品行业的同质化问题由来已久且日益严重。配方照搬、包装雷同、品类扎堆成为行业常态，原创精神严重匮乏。在农产品领域，“模仿式”“跟风式”的发展模式导致许多地区乡村产业陷入“重复建设—低价竞争—效益低下”的恶性循环。以阳光玫瑰葡萄为例，产业陷入“高产—低质—低价—更高产”的恶性循环，价格从“百元神话”跌至跌破一元。在食品加工领域，预制菜行业从爆发期进入洗牌期，同质化竞争与原料涨价压缩了行业整体利润空间。休闲零食行业同样面临品类同质化、渠道结构失衡等现实问题。同质化导致企业难以形成差异化竞争优势，只能在同一水平线上进行低水平重复博弈。

（二）极致低价战愈演愈烈，压缩成本沦为牺牲品质

价格战是内卷式竞争最直观的表现。在农产品电商领域，“仅退款”规则滥用、“自动跟价格”和“全网最低价”等内卷乱象层出不穷。2025年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虽然正式叫停了“仅退款”、下架了“自动跟价”“全网最低价”，但由于同质化问题没有根本解决，其后遗症影响仍然较大。

在食品饮料领域，低价竞争同样触目惊心。有经销商透露，2025年某知名瓶装水品牌进货价为1元/瓶，但为了应对竞争，终端售价被迫降至0.9元甚至更低。电商渠道充斥着大量9.9元、19.9元的低价竞争。量贩零食行业虽然两大龙头同步呼吁“反内卷”，但行业无序内卷和不当竞争的局面并未根本改观。

低价竞争的极端后果是压缩成本沦为牺牲品质。一些食品企业为了降低原材料成本，选择质量较差的供应商，不仅影响产品质量，还可能引发食品安全问题。以次充好、违规生产时有发生。2025年市场监管部门查处的“幽灵外卖”系列案件，涉及拼多多、美团、京东、饿了么、抖音、淘宝、天猫等7家电商平台，罚没款共计35.97亿元。

（三）盲目扩产导致产能过剩，资源浪费惊人

在价格战和同质化竞争的双重驱动下，盲目扩产成为行业的普遍现象。2025年国内猪肉加工产能利用率不足50%，传统肉制品行业进入深度存量竞争。预制菜行业经历了前几年的野蛮生长和高速扩张后，企业扩张过快导致产能过剩，终端动销不畅、库存高企。产能过剩进一步加剧了企业之间的低价竞争，形成“产能扩张—价格下跌—利润压缩—进一步扩产”的恶性循环。

二、危害与严重后果：从企业到产业再到民生的系统性损伤

内卷式竞争绝非“强者通吃”的优胜劣汰，而是全员皆输的零和博弈甚至负和博弈。其危害是多层次、系统性的。

（一）企业层面：利润空间被持续挤压，创新活力丧失殆尽

过度价格竞争导致企业利润空间被严重压缩，企业缺乏资金投入研发和创新。中小企业生存维艰，大企业同样深陷价格战泥潭。千味央厨聚焦的中端市场成为竞争最激烈的红海，不得不通过搭赠、降价等方式维持市场份额，陷入降价、毛利下滑、盈利恶化的恶性循环。多家知名调味品企业核心产品包装遭小企业仿冒，以低价劣质产品抢占市场，企业维权成本高企、市场份额受到冲击。

“内卷式”竞争使企业将大量资源和精力投入价格战、营销战等同质化竞争，在有限市场空间内进行低水平重复博弈，难以推动技术升级和生产工具的升级。企业没有充裕的资金去推动实现劳动对象的拓展和升级。食品加工企业微利求生，普遍处于“开工即亏损，不开工丢市场”的两难境地，没有资金进行技术升级和产品研发，没有动力打造品牌，只能维持低水平重复生产。

（二）产业层面：劣币驱逐良币，行业核心竞争力被削弱

内卷式竞争的本质是低水平、同质化、非创新性的竞争。其最严重的后果之一是“劣币驱逐良币”——一些企业为了降低成本，不惜以陈顶新、掺杂使假，以更低的价格冲击市场秩序。长此以往，优质优价机制难以形成，行业创新难以进行，行业竞争力不可持续。

从产业全局看，市场公平秩序被扰乱，市场经济规律被违背，食品行业产业化、规范化、高端化进程严重受阻。行业整体口碑持续下滑，标准体系弱化，产业水平停滞不前，核心竞争力无从谈起。“内卷式”竞争微观上侵蚀企业利润空间、抑制创新活力，中观上破坏产业发展生态、扰乱市场竞争秩序，宏观上扭曲资源配置、增加经济运行风险。

（三）民生层面：食品安全隐患加剧，消费者权益受损

内卷式竞争对消费者的直接影响最为直接和严重。低价低质食品充斥市场，安全隐患加剧，消费体验大打折扣，民生利益直接受损。为降低成本，一些企业不惜使用不合格原材料、违规添加、简化生产流程，直接威胁消费者“舌尖上的安全”。

2025年市场监管部门专项抽检发现，部分直播售卖的食用农产品存在食品添加剂超标、农药残留等问题。牛蛙行业抗生素超标问题屡禁不止。甲醛白菜等食品安全事件背后，是失衡市场机制下从业者精算成本收益后的“理性选择”——违规商家靠压缩成本低价抢占市场，市场由此形成恶性循环。可以说，如果没有监管上的根本改变，整个行业将长期徘徊在低质低价的泥淖中，最终损害的是消费者权益和产业的长远健康发展。

（四）国家层面：粮食安全根基受到威胁

对于农产品领域，内卷式竞争的危害还上升到了国家粮食安全的层面。低价竞争直接损害种粮农民收益，严重挫伤农民生产积极性，导致土地撂荒或改种其他经济作物。为保产量，农民过度使用农药化肥，导致土壤透支、地力衰退，原粮质量难以保障。上游的种子、化肥、农药等行业也可能被拖入价格战，影响农资产品质量。粮食安全是“国之大者”，内卷式竞争对粮食安全的侵蚀不容忽视。

三、治理建议：构建“法治+标准+监管+创新”四位一体的治理体系

站在国家层面治理食品农产品行业的内卷式竞争，需要坚持系统思维、综合施策。2026年以来，政策重心已逐渐由立规、建制转向常态化、制度化监管，反不正当竞争执法与反垄断调查持续加强，治理思路从单一领域施策升级为多部门协同发力。在此基础上，建议从以下四个方面进一步深化治理。

（一）强化法治保障，完善制度规则体系

法治是整治内卷式竞争的根本保障。当前，中央层面已形成“制定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条例”“修订反不正当竞争法”“强化公平竞争审查刚性约束”等制度框架。建议进一步细化食品农产品领域的反内卷专项规则，明确低价倾销、仿冒混淆、商业诋毁等行为的认定标准和处罚尺度。市场监管部门已印发《关于进一步贯彻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的通知》，明确提出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着力防治平台经济等重点行业和领域的内卷问题。下一步应推动相关规则向食品农产品细分领域延伸，实现有法可依、有规可循。

同时，要警惕实践中部分企业或行业协会以“反内卷”之名，实施价格固定或产量限制等横向限制竞争行为。“反内卷”不能成为垄断的遮羞布，监管部门需精准识别、分类施策。

（二）抬升行业准入门槛，强化标准引领

食品行业准入门槛偏低是内卷的重要根源之一。建议在食品农产品领域建立更加严格的市场准入标准，特别是在生产资质、质量安全、环保要求等方面提高门槛，从源头上减少低水平重复建设。同时，加快完善食品农产品质量标准体系，推动质量分档、价格分层，避免“一刀切”的低价竞争。

“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健全产能监测预警机制，采取规划引导、产能调控、价格治理、行业自律等措施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建议在食品农产品行业率先建立产能监测预警体系，对产能严重过剩的子行业实施预警和调控，引导落后产能有序退出。在肉类加工、乳制品、预制菜等产能过剩明显的领域，通过标准提升倒逼企业提质增效、优胜劣汰。

（三）加大监管执法力度，形成有效威慑

2026年上半年，市场监管总局围绕加强监管执法、深化平台治理、强化源头规范等方面部署开展了16项专项行动。建议进一步加大食品农产品领域的监管执法力度：一是保持对低价劣质、以次充好等违法行为的高压态势，开展打击劣质低价专项行动；二是强化平台责任，规制利用数据和算法、技术、平台规则等实施的网络不正当竞争行为；三是推进信用赋能，综合运用经营异常名录、严重违法失信名单管理和行政处罚信息公示等工具，从严从快处置违法失信案件。

价格执法方面，要重点关注电商平台的“补贴倾销”等非理性竞争行为。外卖平台企业拼补贴、拼价格、控流量的现象较为突出，既挤压了实体经济的利润空间，也加剧了行业内卷。监管部门应持续开展电商平台补贴市场竞争状况调查，规范行业竞争乱象。

（四）激发创新活力，推动从“卷价格”向“优价值”转变

治理内卷的治本之策是推动行业从价格竞争转向价值创造。正如经济日报评论所指出的，粮食“卷价格”不如“卷品质”——从追求产量转向提升质量，从满足温饱转向提供健康，从价格竞争转向价值创造。

建议从以下方面发力：一是加大知识产权保护力度，严厉打击仿冒侵权，降低企业维权成本，让创新者能够获得应有的市场回报；二是引导企业加大研发投入，推动食品农产品加工技术创新和产品差异化开发；三是支持企业品牌建设，培育具有市场竞争力的特色品牌和龙头企业，让优质产品获得品质溢价；四是推动行业从依赖规模扩张向依靠创新驱动转变。

国家发展改革委副主任王昌林表示，2026年要坚持把市场运行的调控点放在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上，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实现从“卷价格”向“优价值”转变。这一方向同样适用于食品农产品行业——当价格回归理性，利润率回升，企业才有能力投入研发、提升品质，形成“利润驱动研发、研发提升质量”的良性循环。

四、结语

食品农产品行业的内卷式竞争，表面上是市场行为，实则是市场规则失灵、创新激励不足、监管效能有待提升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其危害不仅在于压薄企业利润、扰乱市场秩序，更在于侵蚀食品安全底线、威胁国家粮食安全根基。治理内卷式竞争是一项系统工程，不可能一蹴而就。当前仍面临价格质量乱象隐蔽性强、监管难度大，企业违法成本偏低，产能整合受多重因素制约，知识产权保护仍不充分等难题。

但方向已经明确、路径已经清晰。随着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纵深推进、反内卷制度体系的不断完善、监管执法力度的持续加大，食品农产品行业有望逐步走出内卷泥潭，从“价格战”走向“价值战”，从“低水平重复”走向“高质量发展”。这不仅是行业之幸，更是民生之福、国之大者。（唐成 牛安春）

专家简介：

唐成，高级工程师，国内市场监管、质量安全与智慧监管领域实务研究专家。长期致力于政府治理与市场监管体系研究，实务工作涵盖产品评价、消费维权、品牌建设、质量追溯、标识编码、扶优打假、标准研制、智慧监管等方向。先后受聘中央财经大学政府管理学院兼职教授、中国计量大学客座教授、华中科技大学管理学院 MEM 企业导师；担任农工党中央经济委员会委员、农工党北京市委社会和法治工作委员会副主任兼秘书长，厚植参政议政、咨政建言相关工作。

牛安春，中国食品安全报社编委委员、社委委员、副社长，副高职称，资深记者。深耕食品安全与产业发展二十余年，参加“全国两会”报道十几年。是中国食品安全大会执行秘书长、中国食品安全监管信息智库秘书长、全国食品安全监管信息交流大会秘书长；是中国质量万里行促进会常务理事、中国卫生信息与健康医疗大数据学会理事、首都保健营养美食学会副会长、北京西城食药协会副会长、江南⼤学国家安全与绿色发展研究院特聘产业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