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年过节，一道“油焖大虾”常因兼具烟火气与宴席排面，成为百姓餐桌上的“明星”。
这道经典鲁菜，食材以黄渤海出产的对虾为宜。与当下海水养殖较广泛的品种南美白对虾不同，这里的对虾特指原产我国的“中国对虾”。早在清代，山东栖霞学者郝懿行在海产专著《记海错》中就记载，渤海“海中有虾，长尺许，大如小儿臂，渔者网得之，两两而合，日干或腌渍，货之谓对虾。”
数据显示，我国对虾养殖产量，从1978年的450吨激增到1988年的20万吨。跃居世界第一养虾大国背后，离不开一代代水产科技工作者的接续奋斗，其中，绕不开一位与对虾相伴60余载的水产学界泰斗——我国水产科学界第一位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黄海水产研究所（以下简称“黄海所”）名誉所长赵法箴。
“一分付出才有一分收获”
2025年3月2日，青岛市阴雨蒙蒙。冒着如丝细雨，人们纷纷赶来送别赵法箴院士最后一程。
在众多赵法箴院士的唁电中，有一封特殊的来信——一名来自院士故乡山东莱州、未曾有幸与院士谋面的大学生在来电中表示，莱州市第一中学有一座“法箴科技楼”，自己在就读时了解了院士的卓越成就与高尚人格，时常用院士的精神来激励自己，现已考入北京的一所大学。
缘何一位素未谋面的老人能够激励一位青年学子不断进取？这要从渤海之滨的那一抹蔚蓝说起。
1935年5月，赵法箴出生于山东烟台莱州市过西镇赵家村。村庄离海很近，儿时他常和小伙伴到海边嬉戏，让他从小与海洋结下不解之缘。
1951年，赵法箴考入烟台水产学校（现烟台大学海洋学院），毕业后，他因成绩优秀被保送至山东大学水产系继续深造。他非常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刻苦学习为日后从事科学研究打下了坚实的基础。1958年，赵法箴被分配到原水产部黄海水产研究所（现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黄海水产研究所）工作，成为新中国第一代海洋科技工作者。
彼时，中国对虾是出口创汇的重要海产品，但人工养殖技术一直未能突破，产量有限。“把对虾养殖搞成功了，就是为国家作贡献。”怀着朴素的情怀，刚出校门的赵法箴就加入黄海所原所长朱树屏的课题组开始了对虾人工养殖的研究。
对虾产卵是在夜间进行，且发育极快，从产卵孵化到长成肉眼可见的仔虾，要经历26期的发育变态过程，时间却仅需约20天。为了掌握对虾各发育期的详细特征，赵法箴常常通宵达旦，熬夜在显微镜下细致观察、记录、绘图。坚信“一分付出才有一分收获”的赵法箴刻苦钻研，与同事进一步在对虾的生殖习性、性腺发育规律、胚胎发育、幼体发育生态、生活习性及其同环境条件的关系等方面取得系列研究成果。
经过无数次尝试和摸索，赵法箴所在的科研团队于1959年成功培育出我国第一批人工虾苗。赵法箴和同事们用自己培育的虾苗开展养殖示范，确立起一套符合国情的对虾养殖生产工艺，极大提升群众养虾积极性。至20世纪70年代，仅山东沿海对虾养殖面积就达万亩以上，显示出相关产业的巨大潜力和广阔前景。
“要努力解决产业发展的痛点难点”
进入20世纪80年代，靠捕捞野生的自然苗或捕捞亲虾让其在育苗池中产卵、孵化的“半人工”养殖技术，已经远远不能满足生产需要，攻克对虾工厂化育苗技术成为当务之急。
“我们搞水产研究的，一定要和生产联系，要努力解决产业发展的痛点难点。”1979年底的全国对虾养殖工作会上，赵法箴阐述开展对虾工厂化育苗的重要性和可行性，并立下“军令状”，力争两到三年攻克这一难关。
1982年，赵法箴带领团队创立了对虾工厂化全人工育苗技术体系，实现大批量、高效、稳定苗种生产。这一技术突破，从根本上改变了我国长期依赖捕捞天然虾苗开展养殖的被动局面，推动我国形成以对虾养殖为代表的第二次海水养殖浪潮，使我国在20世纪80年代后期至90年代初期连续多年成为对虾人工育苗和养殖产量最高的国家。1982年至1992年，我国对虾养殖的直接产值累计超400亿元。1985年，对虾工厂化育苗技术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
眼看自己的成果给越来越多养殖户带来了效益，昔日珍贵的海鲜也逐渐走上市民日常餐桌，赵法箴却没有长时间沉浸在喜悦中，旋即投入到对虾人工配合饵料等新研究中，相关成果又荣获1987年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
随着我国对虾养殖规模越来越大，病害问题也逐渐凸显，而选育生长速度快、抗病能力强的对虾新品种，被视为解决对虾养殖病害的途径之一。1997年，黄海所正式开始中国对虾新品种的选育工作。赵法箴指导团队克服困难，从基础研究入手，深入分析中国对虾的遗传特性，建立了完善的遗传选育技术体系，经过多年努力，终于在2003年成功培育出我国第一个海水养殖动物新品种——中国对虾“黄海1号”。
“这个名字被赋予了三重含义：第一，这个新品种是由黄海所培育出来的；第二，它的亲虾是从黄海而来；第三，‘1号’是指我国选育的第一个养殖对虾新品种，也是我国海水养殖动物的第一个新品种。”当时主持具体工作的黄海所原所长王清印回忆。这一填补了我国海水养殖动物选择育种研究空白的新品种问世以来，养殖面积逐步扩大，累计推广超15万亩、产值超10亿元。不仅实现对虾养殖优良品种产业化，还调整了渔业产业结构，为我国海水养殖产业的可持续发展注入新的活力。
“我是一个渔人，耕种在我倾心的海上”
搞海水养殖，最怕遇到台风或暴雨。赵法箴的家人记得，一次他因病回家小住几天，夜里电闪雷鸣，睡梦中的赵法箴突然惊醒：“不好，虾池要被冲垮了，快拿渔网来！”
对于虾的那份痴迷，赵法箴的学生、黄海所原副所长李健同样印象深刻。他回忆，自己一参加工作就跟着赵法箴“跑红岛基地”，每天在基地里投喂各种饵料，进行对比试验。平时跟养殖户同吃、同住，每月只能回一趟家……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国家水产事业的发展，变科技为生产力是我最大的愿望。”凭借在对虾养殖和实验生态科学技术领域数十年辛勤探索取得的丰硕成果，赵法箴于1995年当选为水产科学界第一位中国工程院院士。
从“国家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光华工程科技奖”到“中华农业英才奖”、“终身奉献海洋”纪念奖章，赵法箴一生荣誉等身，但他却评价自己：“我是一个渔人，耕种在我倾心的海上。”
为培养青年科研人才，赵法箴创建“滩涂学堂”，带学生在月光下讲解对虾幼体特征；他倡导“科研接力赛”，培养的王清印、李健等弟子，接力完成“黄海系列”新品种研发，让三代科学家持续领跑对虾育种技术。
沧海横流显本色，碧波深处立丰碑。2025年2月26日，赵法箴院士永远离开了自己钟情的事业。从滩涂少年到中国工程院院士，他培育的虾苗仍在黄渤海繁衍生息，他制定的技术标准仍在行业内广泛应用，渔民因虾致富、餐桌因虾丰盛，赵法箴院士的科学报国精神正激励着新一代海洋科技工作者向“深蓝”进发。（冯建伟 赵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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